李柰垂下目光。

        相比之下，近乎百分之90的实习生都会收到return　offer。她有OPT。之后，即便H1B抽签不中，总也会将她分到英国或欧洲大陆的分。

        一片信仰的废墟，良知的荒漠。

        但她不该在这儿。

        尖叫与呼救声又在耳边响起，远传来枪声与弹药声，水池似乎也开始嗡嗡颤震……

        四年了吧？

        何等样的背叛！最彻底、最无耻、最自私的背叛！她背叛了无畏的鲜血、无数的亡灵。她背叛了坟墓上的红白的花，铁窗后的淌血的心。

        恐惧【那儿】。恐惧她的故乡。

        还未地而起，便被夷为了平地。

        水中寂静震耳聋。李柰合上眼。

        「亡灵却活在反抗中」

        「逃避自由的人活着

        有了这份return　offer，她不必再回到【那儿】。

        她无法直视自己的魂灵。

        那夜，她没有遇见认得出她的同学或老师，她的父母在法国开研讨会，连她当晚出过家门都不知。以她的分数和名次，又在R大附中，又凭父母是教授，轻轻松松就可以保送。但她央求爸爸妈妈。她作出一副怀揣梦想、有志青年的模样，说她想趁年轻出国瞧瞧，探索探索外面的世界。

        她活了下来。她在【这儿】。

        有那么一首诗：

        当年纯粹而透明的、对《河殇》一知半解的高二女孩儿，如今已经大四了——她学过了概率学、统计学、微观经济学、经济计量学，学过了多元微积分、线代数、矩阵理论。她甚至上过一学期的C语言。

        同样的梦，夜复一夜，成百上千遍……

        李柰拨开百叶窗。早出的黄色的士偶尔驶过，车灯毫不吝啬地盈满小房间，似乎在说：你啊，别当自己是客。你就是个New　Yorker。你可以与【这儿】为一。

        The　chances　are　in　her　favor.（机会站在她这一边。）

        「灵魂却死于恐惧中

        幸存，本就是罪孽。

        会的，一定会的。她稳下神来，安自己。GS一定会给她return　offer的。一定会的。

        And　so，　she’s　been　on　the　run　ever　since.（所以，从那之后，她一直在逃。）

贯古都心脏的、最阔长、安宁的街上——披铁铠甲、脚踩钢履带的庞然大物，都曾风卷残云地喇喇穿行。

        她，与当年那些眼中有光、心中有信仰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同样大了。

        这些被恶魔诅咒的日子……逝者已矣，而生者负罪，不得安宁……

        心中，空空如也。

        李柰双手扒着池沿稳住子，呼略微急促。

        李柰猛地将从水中抬起，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

        Or，　is　it?（事实真的如此么？）

        那个不能说的日子……已经四年三个月，零七天了。

        镜中人肤哑白脆弱，瘦可见骨，漉漉黑发凌散，眼下两圈沉沉的灰影，眼神麻木暗淡……

        她说了谎。她说自己从未参与。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承认了那场“平暴”的正确与正义。一篇篇虚伪好听的套话、一声声“各位尊敬的领导”、一句句“祖国伟大的胜利”、“军人神圣的职责”、“宪法赋予的权力”、“人民民主专政的维护”……

        双清双查中，学校要求每个人写自我陈述报告，讲清楚那两个月每一天、每一个时刻、在哪里、与谁一起、了什么。

        她考SAT那年，全球只有四百人考到1600的满分，她是其中之一。哥大的录取率是百分之4，她是其中之一。GS的本科生暑假实习项目只录取不到百分之0.8的申请人，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到【那儿】去。她不会允许自己再到【那儿】去。她不能再回到【那儿】去。

        在次日的阳光下，她本该加入殉者的行列。她该只存在于旧照片、骨灰盒里。她的该被饱食终日的焚尸炉吞噬。她的躯干该化作籍籍无名的白骨。她该与他们一样，一被昏昧的老人和年轻的钢盔赶尽杀绝！

        Or，　are　they?（对吗？）

        她翻下床，走入浴室。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清醒。她干脆灌满洗脸池，将浸入，盯着池底。

        「渴望自由的人死去

        但该发生的都没有发生。次日清晨的阳光被阴雨淹埋，而她这把懦弱的骨，在雨中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里。

        她仍对《河殇》一知半解。

        她的灵魂，大约的确已枯死在了恐惧当中。但讽刺的是，她的自由，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手可及。

        再过几个小时，她得去见那个Fairchild，他将决定她的命运。

        心底里，只有她自己知：她不是想探索，她是想逃跑；她不是在向往，而是在恐惧。

        为了她的毕业，为了她的逃跑，她吃了——还在吃——蘸着他们热血的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