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修仙界这几百年来，各方世家宗门为了求得一个所谓的天灵、通灵骨，争得血成河。前山那些自诩清高持重的老家伙们，若是瞧见这么一块近乎妖孽的璞玉，怕是要当场跪倒在祖师堂里，焚香祷告天地降下福泽，恨不得用满山的万年灵、天阶剑经小心翼翼供养起来。

        一个连炼气门槛都没踏过去的凡俗骨肉，没有引气口诀，没有师门长辈护法，光凭着两烂木桩和一截随手折断的破树枝，居然在短短半日之内，生生顺着两仪残碑摸到了“以发剑”的关隘。

        可偏偏，这块宝贝疙瘩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把天心雕琢出来的天骄苗子，踩进烂泥里当顽铁折磨。

        他这双眼，被境界与岁月磨得何等挑剔，便是与宗主那等仙界大能相比，尚隔着一天堑。可就是这样一双眼里，田柳那抹影竟入了进去。

        一阴，一阳，一起，一落。每一次出剑，她内那微弱稀薄的凡人血气，就会被强行牵引着在腔上焦大里上一遭，像一条刚开凿的水渠，被水反复冲刷，越来越阔，越来越顺。

        第一千五百式时，她手里的枯枝已经不是在挥砍，而是隐隐带着太虚剑意最正统的绵密沉稳。

        没有名师指路，没有同门照拂，甚至连手里握着的都是一截带刺的老松烂木，被他当成牲口一样在碎石滩上得开肉绽、鲜血淋漓。

        暴殄天物。

        男人饮了一口冷酒，狭长偏浅的眼瞳里，那一抹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冷峭玩味，一点一点凝成了深不见底的暗色。

        三里之外，清微峰大殿飞檐翘角的阴影下。

        三条、五百、八百……

        “一千九百……八十！”

        “啪！”

        他没有现，甚至连坐姿都透着一懒洋洋的荒唐倦怠。可那覆盖整座山的大乘期神念，却将石林里那个发疯的小犟种，分毫不差地映在识海里。

        落在了这终年不化冻、寸草不生、连只活雀儿都容不下的清微绝巅。

        她回忆起昨日在木桩上卸去罡风的感觉，又摸了摸口隐隐温热的上焦气。片刻后，她重新跨开步子，两膝微微弯曲，双足下陷抓死地面的碎石，腰腹先沉，劲力顺着脚底往上提，穿过脊椎骨节，最后顺着通达的腔经络，猛地甩上臂膀！

        ……

        ……

        第二式，挑！

        这一声脆响，枯枝的尖端不再是滞涩的破风，竟隐隐带出了一缕极清亮的撕裂声！

        石林中央，田柳的视野已是一片发黑的重影。她也分不清是自己还在挥剑，还是被什么吊着脖颈在动――好像从百会垂下一线，细细地绷着，一松她就该倒了，可偏偏弦还提着，

拼起来重新组个畅的动作，不能再只看第一式。

        凌霄朔斜倚在冰冷刺骨的玄瓦边缘，单手拎着一只盛着清冽灵酿的白玉长颈瓶，素银簪下的墨发在万丈虚空的狂风中微扬。

        她发现这残碑上的剑招不是死的。

        凌霄朔尖抵着齿列，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冷嗤。

        沉在腔里的浊气随着这一击彻底顺咙薄出来，火烧般的干渴，但四肢百骸却莫名其妙地轻灵了半寸，又找到了爬天阶时候天地间有东西推着她走路没那么累的玄妙感。

        凌霄朔着玉瓶的修长指节微微收紧，指腹泛出冰凉的冷白，角那抹恶劣至极的弧度一点点咧开，眼底泛起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田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水混着发丝糊了满脸，灰布袍被汗水打得发黑，紧紧贴在单薄瘦削的脊背上。每挥出一击，她手心里的血便顺着枯枝往下滴几滴，可她那双向来藏不住心思的桃花眼里，那点被出来的惊惧与怯懦却不知何时消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执拗与狂热。

        日自东崖一寸寸升上，阳光把石林里的血色影子拉得极长。

        这小东西越是顽强，越是悟得快，他心底那子将其一寸寸碾碎、看着她在这个毫无退路的活棺材里盲目攀爬的恶，便烧得越发炽烈。